不药而愈的背痛(《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摘录)

“请允许我到喜玛拉雅山去隐居。我希望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下,持续不断地与天国融合。”

事实上,我曾经向上师说过这些令人不悦的话。我被一个偶尔会袭击虔信者的不可预料的幻想困扰着,对修道院的职务以及大学的学业逐渐失去了耐心。稍情有可原的是,向圣尤地斯瓦尔(Sri Yukteswar,1855-1936)说出这样的话时,我才跟了他 6 个月,尚未完全了解他的崇高境界。

“许多村民就住在喜玛拉雅山上,也没有领悟到上帝(God),”我的古茹(Guru)缓慢而简单地答道,“追寻智慧要向悟道之人寻求,而不是没有生命的高山。”

可惜,我没有重视上师的简单暗示——他才是我的老师而非山丘——继续重复我的请求。圣尤地斯瓦尔没有再回答。我错误地把他的沉默当作同意。这种解释没有根据,完全是我自己提出的。



圣尤地斯瓦尔和尤迦南达(Paramahansa Yogananda,1893-1952)



当天晚上,我回到加尔各答(Calcutta)的家中打包行李。我把一些物品捆在毯子里。我记得几年前也打过一个类似的包裹,还把它从阁楼的窗户里偷偷丢下去。我怀疑这是否预示着另一次运气不佳的喜玛拉雅山之旅。第一次我的情绪是欢欣而高昂的,可今晚我一想到要离开我的古茹,良心就非常不安。

第二天早晨,我找到我在苏格兰教会学院的梵文老师贝哈里(Behari Pundit)。

“先生,您对我提到过您跟拿希里·玛哈赛(Lahiri Mahasaya,1828-1895)一位伟大的徒弟的友谊。请您把他的住址告诉我。”

“你是指兰·高帕·玛珠达尔(Ram Gopal Muzumdar)吗?我称他为‘不眠的圣人’。他永远都在清醒出神的状态。他家住在兰巴浦尔(Ranbajpur),离塔瑞克斯瓦尔(Tarakeswar)不远。”

我谢过梵文老师后,就立刻搭火车前往塔瑞克斯瓦尔。我希望自己能从“不眠的圣人”那里得到支持,在喜玛拉雅山单独打坐来平息我的焦虑。我听说贝哈里的朋友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修行克利亚(Kriya)瑜伽多年,现在已经开悟了。

在塔瑞克斯瓦尔有一座著名的圣殿,印度人对它的崇敬就像天主教徒对法国卢尔德(Lourdes)圣殿的崇敬一样。这里发生过无数疾病痊愈的奇迹,其中包括我的大伯父。

“我在那边的庙里坐了一个星期,”有一次我的大伯母告诉我,“我遵守完全的断食戒律,祈祷你伯父沙拉达(Sarada)的慢性疾病能够痊愈。到了第七天,我发现手中出现了一种草药!我把叶子煮水给你伯父喝,他的疾病马上就消失了,而且再也没有复发过。”

我进入那座神圣的塔瑞克斯瓦尔圣殿。祭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圆石。它的形状无始亦无终,巧妙地象征着宇宙的无限。在印度,就连最低微的乡下人都知道宇宙抽象的概念,而他们却被西方人谴责为“生活在不切实际中”!

我当时的心态太过于拘谨严肃,以至于不愿意在这块有象征意义的石头前鞠躬。我认为:上帝只能在心灵里找到。

我没有跪拜就离开了圣殿,急切地寻找偏远的兰巴浦尔村庄。我向一个路人问路,他想了很久,最后才像得到神谕似的说:

“走到十字路口时,向右转并一直往前走。”

我按照他指示的方向,沿着一条水道的堤岸一直向前走。夜幕降临了,村子周围的丛林里充满了闪烁的萤火虫,附近隐约还有胡狼的嗥叫。月色十分微弱,我蹒跚着,又艰难地走了两个小时。

终于传来了令人兴奋的牛铃声!我反复叫喊着,唤来了一位农夫。

“我要找兰·高帕先生。”

“我们村子里没有这个人。”农夫的语调并不友善,“你不会是个撒谎的调查员吧?”

我希望打消他心理上的政治疑虑,就用诚挚的语调向他解释了我的困境。他把我带回家,殷勤地招待了我。

“兰巴浦尔离这里远着呢,”他说,“在十字路口你应该左转,而不是右转。”

我伤心地想:白天为我指路的人对旅行者显然是个危害。在一顿由糙米、扁豆浓汤和生香蕉咖哩马铃薯组成的美味晚餐后,我被安排在了庭院旁的一间小屋里。远处传来响亮的手鼓(mridangas)和铙钹声,以及村民伴着音乐唱颂圣歌的声音。那晚睡觉已不再重要了,我一心祈求被引导到瑜伽行者兰·高帕的隐居处。

当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刚刚穿透我黑暗房间的缝隙时,我就启程前往兰巴浦尔了。我越过崎岖不平的稻田,跋涉过荆棘的残枝和干燥的土堆。偶而碰到的农夫总是告诉我同一句话:离兰巴浦尔“只剩两英里了”。在 6 个小时之内,太阳从地平线胜利地升到了头顶,而我却觉得我再怎么走,都走不完这剩下的两英里路。

下午 3 点左右,我还在无尽的稻田里走着。热气从天空中倾注而下,我无可躲避,几乎快要晕倒了。当一个人悠闲地向我靠近时,我几乎不敢开口再问相同的问题,只怕又招来相同的回答:“只剩两英里了”。

这个陌生人在我身旁停了下来。他身材瘦小,除了一双非凡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睛以外,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我本来准备离开兰巴浦尔,但是你的意图是好的,所以我等候你的前来。”他用食指指着惊讶的我,“你怎么不想想,没有事先通知,你能找到我吗?那位贝哈里教授没有权利把我的住址给你。”

我想在这位上师面前做自我介绍,又觉得是多余,只好无话可说地站着,并感觉我受到的接待有点不太公平。他突然提到:

“告诉我,你认为上帝在哪里?”

“当然,他在我心里,而且他无所不在。”我觉得自己的表情必定带着疑惑。

“无所不在?”圣人低声窃笑道,“那么年轻人,为什么你昨天在塔瑞克斯瓦尔圣殿的石头前不鞠躬呢?你的自大已经让你受到了那个左右不分的路人指错路的惩罚,而且你今天也相当不好受!”

我完完全全地同意他的话,并且惊讶不已。我面前那具不起眼的身体里隐藏着一双无所不知的眼睛。瑜伽行者发出了痊愈的力量,我在炙热的田地里顿感清凉。

“虔信者总是以为他追求上帝的途径才是唯一的路。”他说,“通过瑜伽就能找寻到天国——拿希里·玛哈赛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只要发现上帝就在我们里面,我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也在外面。塔瑞克斯瓦尔及其他地方的圣殿就像是精神力量的核心,理应受到朝拜。”

圣人谴责的态度消失了,眼神也随之变得慈悲柔和起来。他轻拍着我的肩膀。

“年轻的瑜伽行者,我看到你从你的上师那里跑掉。你应该回到他那里去。他有你所需要的一切,高山并不能成为你的古茹。”兰·高帕把圣尤地斯瓦尔和我最后一次见面时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上师们不受宇宙的束缚,他们存在的地方也不受限制。”我的朋友偷笑着看了我一眼,“印度和西藏的喜玛拉雅山并没有对他们的独占权。一个人内在不费心去找寻的东西,即使他的身体四处奔波,他也无法找到。当虔信者为了开悟而愿意到天涯海角去时,他的古茹就会在他身旁出现。”

我默默地表示着同意,想起了我在贝拿勒斯(Benares)修道院的祷告,以及在一条拥挤的巷子里碰到圣尤地斯瓦尔的经过。

“你有可以关门独处的小房间吗?”

“有的。”我意识到这位圣人用令人不安的速度从一般性的题目跳跃到具体的题目。

“那就是你的洞穴。”这位瑜伽行者赐予了我永生难忘的凝视,“那就是你的圣山。在那里你会找到上帝的国度。”

我终身对喜玛拉雅山的痴迷就这样被他简单几句话瞬间消除了。我站在焦灼的稻田上,从对永恒白雪的炽热的梦中醒来。

“年轻人,你对天国的渴望是值得赞赏的。我能感觉到你伟大的爱。”

兰·高帕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一间雅致的小房子里。这是一间泥砖造的房子,上面覆盖着椰子叶,门口装饰着石块。

圣人让我坐在他小屋前面的平台上,这里被竹子遮蔽着,分外荫凉。他给我喝甜的莱姆汁,还给了我一块硬糖,之后,他就进入天井,并以莲花坐姿坐了下来。大约过了 4 个小时,我睁开冥想的双眼,看到瑜伽行者的身影在月色的映照下寂然不动。当我严厉地提醒我的胃“人不是只靠面包存活”时,兰·高帕向我走来。

“我看你非常饥饿了,食物很快就会预备好。”

在天井土制的炉灶中生起了火,米饭和扁豆(dhal)浓汤盛在大芭蕉叶上,很快供应上来。主人有礼地拒绝了我所有的帮忙。“客人就是上帝。”这句印度谚语从无始的时间以来就被衷心地奉行着。后来我在世界各地旅游,很高兴地看到许多国家的乡村地区对访客有同样的尊敬。至于城市居民,他们好客的品性已被过多的陌生脸孔给磨钝了。

在这与世隔绝的丛林小村庄里,我坐在这位瑜伽行者的身旁,世俗的尘嚣变得遥远而模糊。这间小屋内有着神秘而柔美的光。兰·高帕在地上铺了些破旧的毯子,作为我的床,他自己坐在草席上。我淹没在他灵性的磁力下,大胆地提出请求:

“先生,您是否能授予我一次三摩地(samadhi)的体验?”

“亲爱的,我很乐意传递天国的接触,但我的立场不允许我这样做。”圣人眼睛半闭地看着我,“不久之后,你的上师就会赐予你这种经验。现在,你的身体还没有调整好,你的神经还没准备好适应宇宙能量的流动。这就像一盏小灯不能承受过高的电压。如果我现在就给予你无穷的极乐,你会被焚毁,每个细胞都像是着火一般。”

“你从我这里要求了悟,”瑜伽行者沉思着继续说道,“我感到疑惑——像我这样渺小的人,只打坐一点点——如果我已经让上帝高兴,那么在最后的总结时,我可以在他的眼里找到什么样的无价之宝?”

“先生,您不是一心一意追求上帝很久了吗?”

“我没有做很多。贝哈里一定告诉过你一些我的生活。我在一个隐密的石洞中待了 20 年,每天打坐 18 个小时。然后我搬到另一个更难到达的洞穴,在那里待了 25 年,每天都有 20 个小时的时间进入瑜伽融合的状态。我一直都与上帝在一起,所以不需要睡眠。在完全平静的超意识里,我的身体可以休息得更好,比在只有部分宁静的普通潜意识里要好。

“在普通潜意识里睡觉时,人的肌肉是放松的,但心脏、肺和循环系统仍不断地工作着,无法得到休息。在超意识的状态下,内在的器官就可以暂停,由宇宙的能量充着电。用这种方法,好几年来,我发现睡觉不是必要的。将来的某一天,你也可以把睡眠省掉。”

“我的天啊!您已经打坐了那么久,还不确定上帝的恩典!”我诧异地注视着他,“那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又该怎么办呢?”

“喔!我亲爱的男孩,难道你不明白上帝就是永恒本身吗?一个人打坐 45 年就可以完全知道上帝,这是一个相当荒谬的想法。不过拿希里·玛哈赛的古茹巴巴吉(Mahavatar Babaji)向我们保证过:即使只是很少的打坐,也可以使一个人免于对死亡以及死后悲惨状况的恐惧。不要把你灵性的理想固定在一座小山上,而要将它拴在无限天国的星星上。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到达那里。”

我被他对未来的展望迷住了,请求他做进一步的开示。他讲了一个他第一次碰到巴巴吉时的奇妙故事。午夜时分,兰·高帕陷入沉默。我躺在毯子上,闭上眼睛,看到了闪亮的光芒。那是充满了我广阔无垠的内在空间的炽热之光。当我睁开眼睛时,仍能看到同样耀眼的光辉。这个房间成为我看到的无限苍穹的一部分。

“你为什么还不睡?”

“先生,我有什么办法能在这不论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都能看到的炽烈光芒下入睡?”

“有这样的经验,说明你是受到祝福的,灵性上的照耀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到。”圣人说了几句充满感情的话。

黎明时分,兰·高帕给我几块硬糖,告诉我必须离开了。我非常不情愿地与他道别,泪水流下了脸颊。

“我不会让你空手而回的。”瑜伽行者温柔地说着,“我会为你做些事。”

他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好像生根似地站在地上,平静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冲进我眼睛的闸门。整年断断续续困扰着我的背痛霍然痊愈。焕然一新的我沐浴在光辉喜悦的大海里,不再流泪。碰触圣人的脚后,我从容转身,穿过那片茂密缠结的丛林,回到塔瑞克斯瓦尔。

 
 

(摘自《一个瑜伽行者的自传》第 13 章 拜访不眠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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