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国——布莱克《天真的预言 》汉译的文化解读

李玲(四川外语学院  应用外语学院,重庆 400031)

 

1. 引言
 
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18 世纪末、19 世纪初英国诗人、画家,终其一生,默默无闻。在同代人眼里,他不过一个神秘主义者,一个远离尘世的偏执狂,其作品也乏人问津。直到 20 世纪初,叶芝等人重新编辑出版了他的诗集,人们才惊讶于他的纯真与深刻。此后,他的读者渐多,诗名日盛,甚至被不少评论家列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六位诗人之一,与乔叟、斯宾塞、莎士比亚、弥尔顿和华兹华斯齐名。王佐良教授曾断言,对于后来者,布莱克是挖掘不尽的。

在中国,人们对布莱克的认识,则大多起于下面这几行小诗: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①


事实上,它还称不上“一首”诗,只算“一节”诗。它是一首名为《天真的预言》(Auguries of Innocence)的长诗的首节。《天真的预言》共 132 行,在欧美似乎并不重要,从未被视为布莱克的代表作,也鲜有批评家论及。显然,它是一首哲理诗,玄妙晦涩,充满神秘色彩,读来费解。

然而令人称奇的是,就是这首在西方不为人道的小诗,在中国却有着极高的知名度,令中国读者迷恋不已。个中缘由,与中国读者从中悟到禅意(想当然?)以及中文的精妙翻译不无关系。

试看几则译例:


一花一世界,
一沙一天国,
君掌盛无边,
刹那含永劫。②100

——宗白华译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③

——梁宗岱译


从一粒沙看世界,
从一朵花看天堂,
把永恒纳进一个时辰,
把无限握在自己手心。④

——王佐良译


在一颗沙粒中见一个世界,
在一朵鲜花中见一片天空,
在你的掌心里把握无限,
在一个钟点里把握无穷。⑤

——张炽恒译


短短几行小诗,翻译版本如此之多,实不多见。其中的文本差异,显而易见;而高下之分,却难有定论。但无论如何,充盈其间的偈语禅意,是每个中国人都体味得来的。
 
这种翻译现象是如何产生的呢?本文作者不揣鄙陋,拟从文化与文法两个角度,作一解读,以求教方家。


2. 西方的“天真预言”,东方的千年偈语


《华严经》上说:“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布莱克的这首诗,让人自然联想起中国宋代僧人道灿的重阳诗句:“天地一东篱,万古一重九”,二者真可谓异曲同工。②99 西方的“天真预言”,俨然成了东方千年偈语的现代翻版?

在道灿的顿悟里,时间上的万古,浑融于短短重九之中,空间上的天地,也归于区区东篱之下。同样,在布莱克的诗中,无限的空间尽在“掌中”(“the palm of your hand”),永恒的时间也收敛于“刹那”(“an hour”)。两诗的灵魂——诗意,竟是共通的!所谓“身无彩蝶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即是谓此。

单看上述所引诸家译文,尤其宗氏的译文,简直就是一首隽永的小诗,且很有佛教的涅槃味道。

那么,布莱克的感悟,究竟是佛家的偈陀,还是浪漫派预言家的启示呢?抑或,即使有所谓“顿悟”,也终究是西方式的,与禅机无涉?

没有证据表明,布莱克曾经研读佛教典籍;也无学者指出,他通过某种途径接受过禅宗文化。但是,我们不能忽视一个事实:文化的传播性。诸民族的史前神话,都有“大洪水”、“方舟”或“葫芦”之类的传说,绝非偶然,这里有一个文化传播的因素在起作用。正如《西游记》里的孙行者,必然有《罗摩衍那》里的猴王作为渊源。同样,歌德的《西东合集》充满了波斯风格,也不足为怪。事实上,印度佛教的西传,恐怕最晚在亚历山大大帝时代便开始了。因此,如果我们说布莱克的诗中有佛,未必不可,也未必不实。 

总之,布莱克的诗,包含了对永恒的认知过程——“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掌中握永恒”!这与禅宗“刹那即永恒”的禅机,不禁暗合!能有这样双语巧合的机缘,实在难得。中国人对这首小诗的钟爱,原因盖出于此吧。

这正如钱锺书先生所言,“躯壳换了一个,而精神姿致依然故我”⑥。 


3. 机缘暗合,缘于对“刹那永恒”的相同认知


中国艺术强调,时间、空间带给我们的是局限,因此超越时空,领略当下的圆融成为艺术的宗旨。这里包含有中国人对“刹那永恒”的哲学思考。著名学者朱良志在《中国美学十五讲》里,曾详细论及“刹那永恒”这一主题。他指出,中国人有独特的时间观,在过程中看待生命,生命是一绵延的流,绵绵不绝,以时间统空间,世间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流动中活了。中国人到流动时间的背后,去把握生命的真实,拷问永恒的意义,思考存在的价值。

禅家以“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为妙悟的最高境界……这里不是做短长之比,大小之较,也不是强调联想的广泛和丰富,而是在渺小与无垠、短暂与绵久之间流转,作时空的遁逃。强调妙悟就在当下的事实。⑦112

明代心学家陈白沙说:“道眼大小同,乾坤一螺寄。东山月出时,我在观溟处。”⑧ 关键在于“我在”,此在并不因为过去而失去意义,目前不因为广远而丧失可观之处,此顷我在此处,我就是世界的中心,圆满而无缺憾,“我在”,世界因而有意义。⑦114

刹那即永恒的禅机,是禅宗最深刻的秘密之一,也是中国艺术的秘密之一。 

佛祖所传,以心印心,以心传心,不着形迹,超脱一切,是一种“无相”、“涅槃”的最高境界。

“拈花一笑”的典故,揭示了禅宗 2500 多年的秘密。当年灵山会上,如来拈花,迦叶微笑。⑨ 那一笑,便笑出了整个清明世界,一直传到今天,依然让人砰然心动。

从一朵花中便能悟出整个世界,得升天堂。繁华落尽,梦入禅声。心若无物,便可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参透这些,一花一草便是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也空如花草。

须弥世界,藏于芥子。灵台寸心,弹指百年。

一粒沙再小,也有自己的一个世界。反过来,一个世界再大,也可能不过就是某个微小东西的世界。比如人之寸心,可以包罗宇宙万象;反之,地球虽大,原不过广袤宇宙一沙粒而已。

生命与世界的关系,不正如此么?

原诗与译文,语言各异,文法不同,而能机缘暗合,其实也不奇怪,彼此对世界的认知同一罢了,正所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⑩。


4. 中文佳译与原文的出入


上述所引译例,均可称佳译。

其中,宗白华先生的译文,最合中国读者脾胃。他完全忽略了这四行诗的语法结构,而纯粹以中国诗歌的传统手法——意象并置,再现原作。所以,宗氏的文字典雅优美,充满诗意。从不同译作的比较中,我们可以领略到文字精微的无尽魅力。尽管他的译文带有一种浓烈的东方玄学色彩,这或许多少偏离了原作,然而,原作中那种扑朔迷离的色彩和流水般潺潺涌出的韵律感,却非常奇妙地传达了出来。

如果说宗氏的译文强调“静”,梁宗岱先生的译文则偏于“动”。梁氏译文兼顾了原作中的动词“To see”和“Hold”,以“看出”、“放在”、“收藏”等词,逐一译出,体现出学者的严谨与缜密。

王佐良先生专于英国文学,更是翻译大家,他的许多精彩译例,可谓字字珠玑,相信大家都耳熟能详。他在此处的译作,风格同样凝练而典雅,富有韵味,既不过于冲破原作语言风格,又兼顾了汉语表达的简洁。

张炽恒的译作,也很工整,惜文字略杂沓,稍有落实之嫌。

仔细玩味这些译作,我们不禁要惊叹汉语的简约与优美。汉语的这种魔力,一定程度上受惠于它重意象并置,而轻语法结构的特性。


4.1 “动”与“静”


“To see”到底要不要翻的问题。笔者以为,原诗包含了对永恒认知的过程。“从一粒沙看世界”和“一沙一世界”,二者有区别吗?答案是肯定的。凝练而典雅的翻译,未必尽原意。“信”与“雅”,难兼顾。

从“信”角度上看,前述几个散文诗形式的翻译,王佐良先生的译本是准确的。梁氏和徐氏的译本也有“静”与“动”、“是什么”和“变成什么”的区别。宗白华先生的翻译,最为简约随意,禅味也最浓。

另外,原诗里面的“To see”和“Hold”,似可理解为互文写法,即使在第二、四句中未出现,但借着两个连接词“And”,还是起了一定作用的。

所以,此诗翻译成带“动感”的,似乎更符合原意一些。


4.2 “虚”与“实”


纳虚于实,是诗人的诉求。“世界”、“天堂”、“无限”、“永恒”为虚,“沙粒”、“野花”、“掌心”、“钟点”为实。“虚”、“实”的结合,各位译家均兼顾到,不提。


4.3 单句与跨句(enjambment)


就语法层面而言,汉诗与英诗的差异在于:前者尚单句,而后者多跨句。

众所周知,汉诗罕见跨句。非不可为,乃是中国文字以简约见长,感觉不到跨句的需要。除非一二大气磅礴而不拘格律者,中国诗人罕有用跨句的。“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以及“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算是罕例吧。敢犯这个规的,也只有飘逸不拘的李太白和铁板铜琶的苏东坡。

相反,英诗里的跨句,却是极其普遍的,尤以莎翁、弥尔顿为甚。梁宗岱先生在《诗与真》里称,“他们的才气都是大西洋式的”。因此,英诗中一句成诗(往往并不短)的情况,十分常见。

分析发现,《天真的预言》的译例中,所有四句诗行,均由单句构成,如“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而原诗呢,单句乎,跨句乎?大可商榷。

谁从“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了?习惯中国诗歌的读者当然不会这么问。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一行,是不能独立成句的(除非感叹)。这一事实,汉译者与读者并不在乎。

事实上,细究语法逻辑,原诗似可读若以下三种情况:


(1)各行相对独立。当然,前两行和后两行应分别相对独立,读若:

(Oh, )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Oh, ) to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2)这四行诗,实际上也可以读若一个祈使句,前两行是方式状语,即:

Hold infinity in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by observing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3)仍读若祈使句,前两行作目的状语,即: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so as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那么,究竟读若那一种为妥呢?先看读法(1)。我们固然可以说,Oh,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但显然,诗人似乎并不是在发什么感叹。

读法(2)将前两行视为方式状语,似颠倒了作者本意——以心体悟世界。

读法(3)将前两行看作目的状语,意即:我们如果想看见沙粒、野花里的天地,先需懂得“纳须弥于芥子”、“弹指百年”的道理。

这正是诗人想给予我们的启示。

笔者以为,读法(3)较为合理,逻辑上也吻合作者以心感物的思想。而其余两种读法,外加互文写法的解读,不妨看作 ambiguity,以丰富诗的意蕴。

有鉴于此,顺手译一个,不求韵律工整,但求文字达意:

欲窥尘寰于一沙 , 
欲见天堂于一花 , 
须纳无限入掌心 , 
须收永恒在刹那。


5. 结语


读诗难,写诗难,译诗更难。诗有三美,译有三难。如何传达“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愁煞多少译诗人!

穷究真理,把握永恒,乃人类的终极精神追求。为达此目的,各家有各家的奇招,诗人借助诗歌,佛家假诸禅意。无论《天真的预言》的作者是否受到东方禅宗的启示,中土译家都有意无意地在译文中注入了禅意,从而使一首在西方本不为人知的小诗,在中国却广为流传,创造了又一个译作打败原作的经典案例。许渊冲的翻译“优势竞赛论”,在这里找到一个绝好的注脚。

译作打败原作,是耶,非耶?姑且不论。本文关注的,仍是译者的苦心与读者的偏爱。



参考文献:


① Blake, W illiam. Poem s of W illiam B lake [Z]. W. B. Yeats (ed. ). New York: Boni and Liveright, 1920:45. 

② 宗白华. 美学散步 [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7. 

③ 梁宗岱. 梁宗岱译诗集 [Z]. 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 

④ 王佐良.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 [Z].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 1991. 

⑤ 布莱克. 布莱克诗集 [Z]. 张炽恒,译.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 , 1999. 

⑥ 钱锺书. 林纾的翻译 [M]. 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1. 

⑦ 朱良志. 中国美学十五讲 [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 

⑧ 陈献章. 陈白沙集 [Z].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⑨ 圣严法师. 拈花微笑 [M].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 

⑩ 钱锺书. 管锥编(第一册)[M]. 北京:中华书局,1979:50. 



收稿日期:2010 - 05 - 19

作者简介:李玲,女,重庆人,四川外语学院应用外语学院讲师,硕士,主要从事英美文学与翻译研究。 

责任编校:路小明

提要:威廉·布莱克在中国的诗名很大程度上受惠于《天真的预言》篇首那几行小诗。一首在欧美不为人知的小诗,却能在中国广为流传,几乎完全仰赖翻译之功,仰赖译作中有意无意融入的禅意,从而成就了一段译作打败原作的佳话。

关键词:威廉·布莱克;《天真的预言》;禅机;翻译;文化

中图分类号 : H31519 文献标识码 : A 文章编号 : 1674 - 6414 (2010) 05 - 0092 - 03


A Study of Chinese Translation of“Auguries of Innoce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ultural Differences

Li Ling

Abstract: William Blake's fame among Chinese readers is to a great degree based on the first stanza of "Auguries of Innocence" which contains a series of paradoxes and is unexpectedly seldom known by Western readers. It is the philosophical and mystical under current swith in the stanza that triggers Chinese readers' association of the enlightenment of Zen wits and subtleties.

And the popularity of the stanza in China is credited to its successful Chinese translation as well.

Keywords: William Blake; Auguries of Innocence; Zenwits; translation; culture


刊于:《外国语文》2010 年 10 月第 26 卷第 5 期第 92-94 页("Foreig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Oct., 2010 Vol.26 No.5)

来源:微信小程序“爱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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